宋代诗学术语的禅学语源
(出处:国学网 )北宋中叶以后,随着禅悦之风的盛行,宋代士大夫的审美心态大为改变,传统的主要受儒家、道家影响的文论话语已不能完全传达他们的审美观念。同时,由于宋诗创作中佛教的思想资源、语言材料及表达方式的不断渗入,特别是宋人受参禅启示而对诗歌文本的重新认识,使得很多传统文论话语在解释新的文学现象时,都未免显得方枘圆凿。宋代诗学极需要与“法眼”相对应的一套新的文论话语,来填补传统文论话语的不足。于是,大量的禅宗术语被引进诗学,形成了宋诗学“以禅喻诗”的鲜明特色。下面仅就宋诗论中常见的禅宗术语的原始出处、理论内涵以及与禅门宗派的关系,试作一一说明。
1、反常合道
惠洪《冷斋夜话》卷五《柳诗有奇趣》条引东坡云:“诗以奇趣为宗,反常合道为趣。熟味此诗有其趣,然其尾两句,虽不必亦可。”这是评价柳宗元的《渔翁》诗:“渔翁夜傍西岩宿,晓汲清湘燃楚竹。烟消日出不见人,ǎi①乃一声山水绿。回看天际下中流,岩上无心云相逐。”去掉结尾两句,这首诗的“奇趣”在哪里呢?试为解释之:烟消日出本当为渔父形象出现之时,却曰“不见人”,此乃“反常”;然而,青山绿水中传来ǎi①乃摇橹之声,暗示渔翁已与大自然融为一体,此乃“合道”。这种解释是否正确另可讨论,值得注意的是“反常合道”这一术语在诗论中的首次出现。《易·屯》象曰:“十年乃字,反常。”谓女子十年乃孕违反常道。《春秋公羊传》桓公十一年:“权者何?权者反于经,然后有善者也。”“经”即“常”之义。又《易·系辞下》:“巽以行权。”韩康伯注:“权,反经而合道。”古人认为道之至当不变者为经,反经合道为权。尽管“反常合道”的思想出现很早,但作为固定的语言搭配或术语,却常常见于禅宗的语录中。如《古尊宿语录》卷二十三《汝州叶县广教省禅师语录》:“问:‘如何是论顿不留朕迹?’师云:‘日午打三更,石人侧耳听。’云:‘如何是语渐返常而合道?’师云:‘问处分明,觌面相呈。’”又卷二十六《舒州法华山举和尚语要》:“上堂云:‘语渐也,返常合道;论顿也,不留朕迹。直饶论其顿,返其常,是抑而为之。’”而“论顿”、“语渐”两句,最早出自唐释飞锡所作南阳慧忠国师碑文(注:日本无著道忠撰《禅林句集辨苗》“返常合道”条引《事苑》卷一《忠国师碑文》曰:“论顿也,不留朕迹;语渐也,返常合道。”(见《禅书辞语类聚》第一册第261页, 日本花园大学内禅文化研究所印行)案:据《宋高僧传》卷九,《慧忠国师碑文》为唐释飞锡所撰。),宋释赞宁《宋高僧传》卷九《唐均州武当山慧忠传》也称其“论顿也不留朕迹,语渐也返常合道。”可见“返(反)常合道”是禅宗最常见的话头之一。苏轼借此宗门语来说明诗歌的创作原则。“反常合道”就是超乎常规而合乎常理,诗歌不同于历史、哲学著作之处,就在于它的虚构性、想像性以及非逻辑性,表面上似乎违背生活常规,而实质上更深刻地体现出人的存在的真实。尤其是诗歌的语言,常采用一种“矛盾语言”,更是在自相矛盾的叙述中呈现出一种“形而上的真实”。在这一点上禅宗语言和诗歌语言有很多共通之处,如前引叶县归省禅师的“日午打三更,石人侧耳听”就是典型的矛盾语言。可见,“反常合道”这一宗门语引进诗论,有得于宋人对诗歌与禅宗本质的新认识。
2、句中有眼
黄庭坚诗云:“拾遗句中有眼,彭泽意在无弦。”任渊注:“谓老杜之诗,眼在句中,如彭泽之琴,意在弦外。”(《山谷诗集注》卷十六《赠高子勉四首》其四)可见,句中之眼相当于弦外之意。黄氏亦用来评书法:“用笔不知擒纵,故字中无笔耳。字中有笔,如禅家句中有眼,非深解宗趣,岂易言哉!”(《豫章黄先生文集》卷二十九《自评元yòu②间字》)“余尝评书云:字中有笔,如禅家句中有眼,直须具此眼者,乃能知之。”(同上卷二十八《跋法帖》)“余尝评书:字中有笔,如禅家句中有眼。至如右军书,如《涅pán③经》说,伊字具三眼也。”(同上《题绛本法帖》)所谓“眼”,即“正法眼藏”,是禅宗教外别传的要义。本来,依禅宗祖训,“眼”是外于文字言句的,但到了晚唐五代禅宗五家形成之后,使用新的农禅话语“宗门语”成为教外别传正法眼藏的主要途径。因而,禅宗的要义精髓虽外于经教的文字言句,但可以蕴藏于特殊的宗门语句之中。临济义玄云:“一句语须具三玄门,一玄门须具三要。”(见《古尊宿语录》卷四)“三玄”、“三要”略相当于句中之“眼”。法眼文益在《宗门十规论》中说得更明白,要求在对答中“须语带宗眼,机锋酬对,各不相辜”。所谓“语带宗眼”,与黄庭坚的“句中有眼”显然是一个意思。圆悟克勤的《碧岩录》卷三第二十五则《莲花峰拈拄杖》云:“不妨句中有眼,言外有意。”其思路更与黄庭坚诗“拾遗句中有眼,彭泽意在无弦”如出一辙(注:《山谷外集诗注》卷十七《送昌上座归成都》诗云:“昭觉堂中有道人,龙吟虎啸随风云。”史容注:“昭觉寺在成都,道人当是圆悟禅师克勤也。崇宁初归蜀,住昭觉,一时丛林之盛,无与为此。”据关友无党《碧岩录后序》称,克勤在成都时讲说之语,即已被收入《碧岩录》。因此,《碧岩录》中“句中有眼”之说与山谷集中“句中有眼”之说,产生年代相近,互为发明,当为同一思潮的产物。)。禅宗的“正法眼”要体现在语词中,有如诗歌和书法的韵味要体现在句法中和笔法中。惠洪《冷斋夜话》卷五《句中眼》条载山谷评荆公、东坡诗曰:“此皆谓之句中眼,学者不知此妙,韵终不胜。”正足见“句中眼”和“韵”的关系。黄庭坚把禅家“句中有眼”之说引入诗歌批评,在诗学上有重要意义。此前中国诗论因受庄子言意观的影响,普遍主张“意在言外”,认为诗歌的特殊意味只可意会,不可言传,从而放弃对诗歌语言艺术的探究。而“句中有眼”之说提供了从语言的选择与安排角度以来揭示诗歌意味的奥秘的可能。黄庭坚的学生范温作《潜溪诗眼》就是从句法分析入手寻求诗韵的最佳尝试。自黄庭坚以后,江西派诗人以及其他宋诗人言及“句中眼”者甚多,几乎视为诗歌的不传之秘。虽然后来不少人郢书燕说,理解为句中精彩的字眼,但仍保持了从文字形式中求韵味的精神。总之,“句中有眼”之说由于最符合“文字禅”和“以文字为诗”的风尚,因此在宋代诗坛有广泛传播的良好基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