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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学者贵在得全经 佛老申韩安可轻
一、道法先王
嘉祐八年三月,仁宗驾崩,四月皇子即位,是为英宗。八月,王安石之母吴氏在京去世,十月,王安石归葬其母于金陵。王安石此后三年在金陵居丧,竟英宗之世不出。金陵数年,王安石开始系统整理自己多年的心得体会,建立了比较完整的思想体系。在此期间,他还收徒讲学,陆佃、龚原、李定、侯叔献、蔡卞等人皆于此时从学于他,新学不仅有了规模,还有了同志和传人,为其日后的盛行奠定了基础。
王安石早年即立志直追孔孟,以“孟、韩之心为心”,以重振儒学为己任,这也是当时许多儒者的目标。但在如何重振儒学方面,他有自己的卓尔不群的见解。他并不想只是单纯地重复孔孟的话语,而是试图予以创造性地解释与发挥,得到其精神。创新才能生存,创新才能发展。那么如何创新呢?他认为一个重要的方式便是稽天法古,以先王之道来充实后起的儒家,返本还源,通过重新疏通儒家思想的源头活水来寻求儒家的真精神,使其重获生机。
王安石早年立志,便是“欲与稷契遐相希”。他要效法的是象契与后稷这样的有所作为的名臣贤相,也是孔子以前的圣人,要追求先王之道,这也正是他与曾巩、孙正之、王回、王令、常秩等一帮至交同志的共同追求。他们都以好古自命且相互称赏,并不象后儒那样专重孔子。
王安石并不否定孔子的地位,他也同意孔子门人所说的“夫子贤于尧舜”的观点。但他认为孔子之圣,一则由于孔子是“集大成者”,“集诸圣人之事,而大成万世之法”,这里面既包含着伏羲、尧、舜、禹、汤、文武等在上位圣王之功,也有伊尹、伯夷、柳下惠、孔子本人等在下位的圣人之力,不是哪一个人的功劳;二则由于孔子时代在后,社会变化基本上已经完备了,根据时代变化而产生的相应的圣人之法也完备了。王安石认为圣人不求有为于天下,不人为地乱改制度法令以变世乱俗,而是因时之变而变法制,使法适时,社会发展不到一定阶段,其各种变化不能呈现出来,法制就不可能完备,这也是孔子贤于尧舜的重要原因。
王安石认为孔子之所以贤于尧舜是因为他站在尧舜等巨人的肩膀上,并不是尧舜等古代圣王智力不足、道德不盛,而是由于时代的局限才在某些方面不及后人,因而今人既不能过于崇拜古人,不敢因时之变而变,也不应厚责先贤,苛求诬诋。这一见解应该说是非常公允的。
王安石信而好古,以为先王之道发于伏羲,成乎尧舜,大之于禹、汤、文武,备之于孔子。尽管他也承认孔子为至圣,后世诸贤所不能及,但他是以发展的目光看问题的,并不认为儒学到了孔子就不需要发展了,因为时代总是变化的,思想学说必须相应地补充创新。在这方面,他是颇有自信的,相信自己的新说足以追步孔孟,代表儒学及先王之道的新阶段。
言必称三代是当时的时尚,并不是王安石的专利。只是在尊先王与尊孔子、宗六经与宗儒学的关系方面,许多人的意见其实是模糊的。由于儒家自董仲舒借助王权极力提倡之后取得了唯我独尊的地位,后世也都模糊了先王之道与孔子之说、经学与儒学的界限,甚至将二者混为一谈。其实儒学只是经学的一个组成部分,也许是其中一个最主要的部分,但并不代表经学的全部,孔子尽管是先王之道的集大成者,但也未能完全体现先王之道,其思想也不能完全取而代之。
今文经学推崇孔子,以为六经皆由孔子删定,其中包含着孔子的“微言大义”。古文经学则认为“六经皆史”,都是先王之政的记录,代表了上古时代的思想与政治。王安石是比较推崇古文经学的,认为孔子只是“述而不作”,并未删定六经。
将经学与儒学分开,重视经学,是新学的一个重要特征。王安石早年注解过《易》,对《春秋》亦有阐释之作,又与弟子训释《周礼》、《诗经》、《尚书》三经,撰著著名的《三经新义》,表明他对经学的看重。
王安石在《周礼义序》中指出,《周官》是周朝因习庚续上代王政、再加上文、武、周公之力而形成的道政合一的经典。在《诗义序》中,他指出《诗》是“上通乎道德、下止乎礼义”、有道有文、君子圣人赖之以成的圣王时代之作。他在《书义序》中也指出《尚书》为“虞、夏、商、周”之遗文。总之,诸经都是上代之作,与孔子没有什么关系。
王安石对《春秋》的态度还引发了后世长期激烈的争论,成为一个著名的公案。反对派力诋王安石废《春秋》之学,捏造他以之为“断烂朝报”之说,将此作为他的一大罪状。拥护者则极力为之辩护,认为他事实上是非常重视《春秋》的,只是由于他认为《春秋》非“造士之书”,不适合作为科举考试的科目而已。
说王安石以《春秋》为“断烂朝报”是有意的诬蔑。其实是因为王安石的弟子龚原注解《春秋》,为了慎重起见,凡是不明了处都加以空缺,弄得不可卒读,王安石既赞同这种严肃慎重的治学态度,又对他避难就易、于学者无益的做法不满,于是戏言如此解会、《春秋》就成了“断烂朝报”了。反对派断章取义,借题发挥,只是为了对之进行人身攻击。